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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

1. 序言

约翰·欧文(JohnOwen)生于一六一六年,同年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Shakespeare)逝世。莎士比亚是公认的英语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而欧文则可以说是英语世界中最杰出的神学家。欧文本身是牧师之子,他的人生跨越了清教徒时代的高峰与低谷。他于十七世纪五十年代担任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Cromwell)的随军牧师,并于一六五七年反对克伦威尔加冕为王。王政复辟(一六六〇年)之后,他因坚持不从国教而遭受迫害,影响力大大削弱,这也改变了他后半生的道路与事奉。

虽然在清教徒家庭中长大,但欧文直到一六四二年才获得自己救恩的确据。他当时参加了伦敦圣玛丽·奥德曼伯里堂(St.MaryAldermanbury)的聚会,原以为会听到著名的埃德蒙·卡拉米(EdmundCalamy)的讲道,但当日登上讲台的是位临时讲员,欧文至死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位讲员证道的题目是“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太8:26),神借着这篇讲道使欧文得着了救恩的确据。

翌年,欧文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著作,从此开启了长达四十年的写作生涯。他一生著述八十余部,其中一些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许多著作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近几十年陆续再版。他关于罪的三卷论著,近年再版,题为《胜过罪与试探》(OvercomingSinandTemptation);为捍卫有限救赎(particularredemption),所他撰写了一系列著作:《基督之死带来的死亡之死》(TheDeathofDeathintheDeathofChrist),论三一神的灵修作品《与父、子、圣灵相交》(OfCommunionwithGodtheFather,Son,andHolyGhost)、《默想并论述基督的荣耀》(MeditationsandDiscoursesontheGloryofChrist),以及鸿篇巨制《圣灵论》(Pneumatologia:ADiscourseConcerningtheHolySpirit)。《真信心的标记》(GospelEvidencesofSavingFaith)虽较为冷门,却是欧文二十四卷《作品集》(Works)宝库里的一颗宝石,非常珍贵。

本书的价值

对基督徒生命的活力而言,没有什么比信心更重要的了。《圣经》不仅教导我们因信称义(加2:16),也教导我们因信成圣(徒26:18),并且因听信福音而领受圣灵(加3:2、5、14),又因着信而成为神的儿女(约1:12–13;加3:26)。义人因信而活(罗1:17;加3:22)。若没有信,就不能讨神的喜悦(来11:6)。我们行事为人是凭着信,不是凭着眼见(林后5:7)。我们靠着信神的儿子而活,祂爱我们,为我们舍己(加2:20)。凡不出于信的都是罪(罗14:23)。基督徒的一生,就是信心的一生。

然而,常常令人困惑的是,真实信心的本质与标记究竟是什么。《圣经》告诉我们,确实存在“死的信心”(雅2:14–26)。经文中也有一些例子提到,有人“信了”,却最终证明并不是主耶稣真正的门徒(例如《约翰福音》2:23–25;8:31–37)。因此,认识得救信心的本质,具备能力分辨自己生命中得救信心的特征,并知道如何操练信心,使之灵性兴盛,是极其重要的事。能够达到这些牧养性的、诊断性的目的,同时又使我们始终注目于信心的对象——基督祂自己——的书籍可谓凤毛麟角。而在这本原题为《神选民信心的福音性根基与标记》的短篇著作中,约翰·欧文做到了这一点。这本书之所以至今仍对教会有价值,有四个具体的原因。

第一,欧文强调了福音性基督教与其他一切宗教体系之间的区别。特别是那些专注于基督徒实际生活的书籍,常常指不出这一区别。许多书籍(以及讲道)充满道德性的指导和实际的劝勉,却未能将福音性基督教与其他宗教区别开来。

如今,用“福音”作形容词几乎成了一种风潮。关于“福音”成圣、或“以福音为中心”、或“受福音推动”的书籍充斥书架。或许有些读者甚至开始厌倦了这一趋势,认为它不过是一阵稍纵即逝的神学风潮。在此,我不评论这些标题;我要指出的是,欧文早在这一“以福音为中心”运动出现前三个半世纪就已经这样使用了!在欧文的著作中,他常把“福音”当形容词来用。在本书中,他至少九次这样使用:其中六次写到“福音性的圣洁”,两次写到“福音性的悔改”,另有各一次写到“福音性的恩典”与“福音性的礼仪”。

再者,这本书的原题——《神选民信心的福音性根基与标记》。这本论文直到一六九五年才出版,也就是欧文去世十二年之后,因此这个标题很可能是出版者定的,而非出自欧文本人。尽管如此,这个标题准确地描述了欧文这本书的内容,因为他在书中考察了得救之信的根基与标记,并投入大量的篇幅与精力来区分真信心与假信心。熟悉历史的读者大概也能猜到,欧文写作的对象包括罗马天主教徒、贵格会信徒(Quakers)以及苏西尼派(Socinians)信徒。欧文深切关心罗马天主教的形式主义、迷信与律法主义,贵格会的神秘主义,以及苏西尼派的理性主义。他反对他们的立场,并且坚持认为福音是真正得救之信的根基,福音塑造了信心。欧文将福音定义为“神的公开宣告,祂藉着基督的位格、中保工作、宝血、公义与代求,来拯救罪人。”在欧文看来,信心的本质与生命就在于,人的灵魂能明辨、并全心全意地赞同神藉着祂儿子十字架的工作来拯救罪人的方法。真正的信心乐意接受这一救赎方法,因为这是最能在神一切圣洁与恩慈属性中荣耀神的方法,也是最能令重生心灵满足与喜悦的方法。若没有这样的福音确信,便没有得救之信心。

正因抱持这坚定的信念,欧文并不满足于只劝读者从外在的道德、行为或宗教操练的标准来省察自己;相反,他敦促读者必须在属灵里经历真实、内在的恩典工作,使其弃绝一切其他得救的指望与途径,完全投靠于显明在基督里的神之恩典。对欧文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福音性基督信仰,完全接受这信仰,就是得救信心的第一个明证。

其次,这也自然引导欧文在展示得救之信的真本质时,可以避开律法主义与反律法主义(antinomianism)的错误。虽然欧文在本书中并未使用“律法主义”或“反律法主义”这两个词,但他确实指出,真正重生的人可以一方面与“放荡的罪人”(profligatesinners)区分开来,另一方面也与那些“仍在律法责备之下的人”区分开来。区别之处在于,重生的灵魂在一切事上都不断地渴慕神的荣耀,致使其内心深切而持久地认同神的圣洁。欧文说:“恩典与属灵光照的第一道光芒,使他们在心中与灵魂里开始不知疲倦地渴求神的荣耀。”

正是这种对神荣耀的渴望,保守信徒的心,使之不落入律法主义的斯库拉(Scylla),也不陷入反律法主义的卡律布狄斯(Charybdis)(译者注:在希腊神话中,斯库拉是个海怪,卡律布狄斯是一处巨大的漩涡,两者分居海峡两侧,水手如果避开一边的海怪,就会撞向另一边的漩涡,极难通过)。信徒如此深切渴望神的荣耀,以至于除了福音所提出的救法,即藉着耶稣基督的中保工作得救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其他、看似配得上圣洁之神的救法。这使灵魂远离律法主义——即凭着自身的道德功德或遵行律法的表现,才被神接纳。然而,同样渴慕神荣耀的冲动与意愿,也使重生之心远离反律法主义——即藐视或忽略神律法(antinomos一词源自两个希腊词语:anti是“反”的意思;nomos是“律法”的意思),并将恩典曲解为放纵、许可罪行。那产生对神荣耀渴望的属灵光照,也正是福音性圣洁的“泉源与原则”。

正如欧文在本书第二章所论述的,得救真信心的第二项标记在于:养成习惯,赞同神要求的圣洁与顺服,不但因为这样可以荣耀那位圣洁的神,也因为这是神造人之目的。毕竟,我们起初乃是按照神的形像造的,如今也正在照祂的形像得更新(弗4:24)。所以,圣洁可以“使我们的本性,获得在今生所能达到的正直与完善”。而真正的信徒,尽管常因罪的试探与肉体的软弱而跌倒,却始终渴望在圣洁上更进一步,并渴望不断向基督荣耀样式转变。

第三,欧文在悔改与追求确据上,为信徒提供了实际的指引。全书的目的在于指出得救之信的根基,及其主要、首要的标记;但其目的并非提供一本用来察验别人是否得救的手册,而是要用来察验自己。

欧文选择强调四项标记,书中四章大致对应这四项标记。第一项标记,上文已提及,就是接受并赞同神藉着基督拯救罪人的方式,认为这是最能荣耀神、最能满足我们灵魂、并最尊崇神律法的救赎方法。第二项标记,即赞同神要求的圣洁与顺服,我也已在前文提及。

在全书第三章、也是最短的一章里,欧文讨论了另一项标记:“在所有神设立的敬拜礼仪中,无论是私下或公开,持续努力地操练一切恩典。”所谓“恩典的操练”,欧文指的是福音恩典——例如信、望、爱——的内在运行,也就是后来乔纳森·爱德华兹(JonathanEdwards)提到的“宗教情操”(religiousaffections)。在祷告与敬拜中,仅仅例行公事,与在圣灵扶持的信心中真诚地将心归向父,二者之间有极大的区别。欧文关切敬拜中的形式主义与迷信,认为恩典的内在操练是防止人从真正福音敬拜中堕落的最重要保障。欧文的指导既实用又简洁,任何在私下灵修或公开敬拜中感到形式化或心灵冷淡的信徒,若能坚持按照欧文的指导去行,都将获益。

欧文特别擅长劝勉那些软弱、心有疑虑的基督徒,在第四章中他给他们列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作为得救信心的第四项标记,欧文提到一种特别的悔改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信徒的灵魂能专注于操练信心,并使心灵进入属灵的状态。欧文尽力澄清,他在此提到的并不是福音性的悔改,即所有信徒都表现出来的悔改(不过,他所指的悔改在性质上与福音性悔改一致)。相反,他是指一种特别程度的悔改,他认为有六种人必须有这类悔改,并细致地描述了这六种人。随后,他又列出这种特别悔改状态所需具备的七项具体内容或要求。在这里,欧文展现出绝佳的牧养情怀:他为挣扎中的信徒提供了合宜的劝勉,并敦促他们必须脱离世界、为罪痛悔、治死肉体、在独处时谨慎看守自己的心、切望得拯救,并在属灵思想上多有增长。对于任何灵性退后或心中疑惑的信徒,以及那些希望帮助他们的牧师与辅导者而言,这一整套操练都极为有益。

最后,欧文在描述与辨析信徒的属灵经历方面尤为出色。当然,这与前一点相关,但值得特别提及。因为欧文如同极少数属灵医师一样,能用神圣话语的手术刀,深入探究圣徒内心深处的思想、意愿与情感。欧文特别擅长帮助信徒理解自己内心的复杂情形。他认识到,在重生之人的心中,看似矛盾的思想与欲望共存。

例如,欧文指出:“在基督里的属灵喜乐,与因罪而有的敬虔忧伤,两者之间并无矛盾。”事实上他认为,若想心中常有“踏实的喜乐”就必需为罪哀恸。他写道,“的确,在敬虔的忧伤里有一种隐秘的喜乐与安慰,且有极大的属灵满足,这是我们最大的喜乐。”

欧文同样指出,信徒既有“最深的谦卑”,又能“敏锐地感受到神之爱以及与神和好”。再次,真正的基督徒会因自己的罪而“心中忧伤、不安”;但这种忧伤“并不与属灵的平安与安慰相矛盾”。事实上,正如欧文在其书的最后一段中所写的,真正“最深刻认识到神荣耀”的人,往往是“那些最谦卑、最轻看自己、最知道自己在神面前何等不配的人”。

欧文也解释了,信徒的信心如何在试探与罪恶的黑暗中彰显出来。他指出得救信心的第二项凭据是坚定不移地认可神所要求的圣洁与顺服,随后他进一步指出,“每当人心未达到这圣洁时,心中激起的不满与自卑”便显明了这份信心。欧文指出,真正的信心并不会使信徒陷入怀疑的极度痛苦之中,反而会生出“圣洁的羞愧”。因此,即使罪“在我们心中、并且与我们争战”,引发“内心纷乱挣扎”,即使我们可能“属灵衰退”,只要心中仍保有“圣洁的羞愧”与“敬虔的忧伤”,那么我们就是有信心的。本书的第一章或许最能体现出欧文的洞见。在那里他指出,一颗心灵若“被真理的知识照亮,又因属灵的责备而意识到自身的光景”,那么就会产生两种强烈的渴望,这两种渴望会全然支配其生命。第一种渴望便是使“神得荣耀”;第二种渴望是“灵魂得享永远的救恩”。欧文说:“任何蒙光照的心灵都拥有这两种渴望。”这正是区分真信徒的标记。

因为,不同于放荡之人或宗教伪善者,重生之人绝不可能不寻求荣耀神,而单单渴望自己得救。然而,福音——就是神借着耶稣基督拯救罪人的道路——“促使这两种渴望达成完全的一致与和谐,并使两者增长、彼此促进”。欧文断言:对神荣耀的渴望,会增强我们对自身得救的渴望;而对自身得救的渴望,又会扩充并点燃我们在得救中荣耀神的渴望。这些事都在基督宝血里实现了完全的和谐与彼此的益处……因为这是神在无穷智慧中安排妥的方式,要在拯救罪人的事上荣耀祂自己。

这样的属灵洞察贯穿欧文所有的著作,包括本书在内。当圣灵赐福时,这些洞察不仅带来教导,也有助于在我们心中培养信心、悔改、破碎、谦卑、喜乐与平安等属灵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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