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7.1 基督教与科学

科学不是已经证伪基督教了吗?

在《无神论者现实指南》的开篇,哲学家亚历克斯·罗森伯格(Alex Rosenberg)宣称:“无神论远不止那些否定上帝存在的确凿论证,它还伴随着 一整套世界观——一种要求严苛、逻辑缜密、令人惊叹的现实认知体系。这种 世界观已经被证实无可辩驳,它的名字叫作科学。”其他无神论者亦纷纷附 和。史蒂文·平克反向论证道:“科学发现表明,全世界一切传统宗教与文化 的信仰体系……在事实层面都是错误的。”理查德·道金斯眼中的宇宙“具 有这样的特性:归根结底没有设计,没有目的,没有善恶,唯有盲目和冷漠无 情。”

听着这些新无神论者的慷慨陈词,人们或许以为有神无神的辩论早已盖棺 定论。但其实学界一直存在着不同的声音。麻省理工学院教授丹尼尔·黑斯廷 斯(Daniel Hastings)少年时期在英国开始跟随耶稣,他表示:“首先我要说 的是,宇宙确有一位创造它的上帝,这位上帝不是一位冷漠无情的神。”麻 省理工学院教授孔静(Jing Kong)自幼在中国长大,在加州伯克利攻读研究生 时成为基督徒,她说:“我的研究不过是我从事上帝事工的平台。他的创造, 以及他创造的方式都极其有趣,令人叹为观止。”牛津大学应用民族生物学 教授安德鲁·戈斯勒(Andrew Gosler)出身世俗犹太家庭,成为教授后才信 主,他解释道:“我归信基督并非因为某个单一问题,比如生命的价值,而是 一个全方位的视角重塑过程,贯穿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样的例子不胜枚 举。剑桥大学实验物理学教授罗素·考伯恩(Russell Cowburn)道出了与我共 事的数十位顶尖科学家的心声:“对科学了解得越多,并不会让上帝变得越渺 小,反而会让我们对他的创造之工看得越清楚。”

本章将对“科学必然通向无神论”这一普遍看法提出质疑。我们将追溯科 学的基督教渊源,展现基督徒何以常常站在科学发现的最前沿。继而简要考察 某些被誉为“信仰终结者”的新兴科学领域,指出它们非但未能证实世俗人文 主义,反而暴露了这一信仰体系的关键弱点:一方面企图将真理狭隘化为科学 上可以测量之物,另一方面又想要维护生命具有内在价值的信念。

相信圣经的基督徒对于科学与圣经的关系历来持有不同观点。本章无意评 判孰是孰非。若您决意追随耶稣,我深信您会自行探索,并得出自己的结论。 唯愿通过这些文字,让读者初步领略科学与基督教之间富有成效的关系——一 种在大众讨论中常被湮没的关系——并指出,信仰一位理性的创造主上帝,正 是科学事业最首要也是最坚实的基础。

基督教与科学的诞生

若听信今日新无神论者的说辞,人们几乎不会想到:现代科学最初正是由 基督徒开创的。方济各会修士罗杰·培根(Roger Bacon,约1214 –约1294) 与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kham,约1285–约1350)奠定了经验主义与方 法论的基础,为科学方法铺平了道路。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 –1626)则将其确立并推广开来。他在《论无神论》一文中写道:“的确,浅 尝哲学使人趋向无神论;而深入哲学则使人归向宗教。”以“波义耳定律” 留名科学史的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1627-1691)同样是科学发展史 上的关键人物。这位虔诚的基督徒倾注了大量心血在福音传播与圣经翻译的工 作上。他原本考虑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最终认定以科学家身份能更好地侍奉基 督。

  但现代科学方法最初由基督徒发明,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历史上基督教信仰极为珍视内在生命。中世纪的修道院是学术研究的中 心。最早的大学源于培养神职人员的需要。牛津与剑桥,以及后来出现的哈 佛、耶鲁等都是明确作为基督教机构而建立的。然而,早期近代欧洲并非当 时唯一的学术中心。中国与伊斯兰世界的部分地区在某些技术层面更为先进, 也同样重视学术研究。那么,为什么现代科学却诞生在以基督教为根基的欧 洲?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世界级科学哲学家汉斯·哈尔沃森(Hans Halvorson)认为,有神论的世界观与科学世界观之间存在着内在联系。科学家 探索的是自然现象的自然原因,而非在试管中寻找神迹。但哈尔沃森指出,这 种方法论并非源自无神论。相反,早期科学家之所以进行这种研究,是因为他 们相信宇宙是上帝“按照像我们这样的理性受造者可以理解的蓝图”设计与创 造的。既然上帝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旨意创造,那么“发现创造蓝图的唯一 途径就是通过实证研究”。事实上,哈尔沃森坚持认为,有神论依然比无神 论为科学提供了更加稳固的哲学基础。无神论本身根本无法奠定科学基础。 这并不意味着无神论者就不能成为杰出的科学家。许多无神论者都是杰出的科 学家。但是,正如无神论不能作为我们道德信念的根基一样,它也不能为我们 的科学提供正当性。

伽利略与哥白尼革命

人们普遍认为,基督教是科学的敌人,而无神论是科学的盟友。这种偏见 影响了我们对许多科学突破的认知。以“地球围绕太阳公转”的发现为例。 1633年伽利略(Galileo)受到天主教会审判的事件,常被描述成无神论的胜 利:勇敢的科学家挺身而出,挑战基于圣经字面意思建立的宇宙观。实际上, 人们将这一事件视为基督教与科学关系的典型缩影:科学进攻,基督教退却。 社会学家伊莱恩·霍华德·埃克伦德(Elaine Howard Ecklund)在对多所顶尖 大学的科学家进行访谈时发现,许多人仍援引“伽利略被宗教裁判所施以酷 刑”作为关键证据,认为宗教与科学之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冲突。然而,正 如埃克伦德指出的那样,所谓“伽利略遭受酷刑”其实是广泛的谬传,缺乏历 史证据支持。此外,认为“伽利略事件”证明科学战胜了基督教,这个观点还 存在着其他三个问题。

第一,伽利略本人是基督徒。他强烈主张“日心说”并不会削弱圣经的权 威。事实上,他试图进行神学阐释的举动,是导致他与教皇决裂的原因之一。 这位教皇曾是他的朋友,也是他从事科学研究的支持者。在宗教改革余波未平 之际,天主教会对于平信徒进行神学阐释极为敏感。伽利略提出“圣经作者为 适应民众认知水平而采用通俗表述”的观点,其实是中世纪神学中的标准原

则。然而,在宗教改革的神学争论尚未平息的背景下,这类议题往往带有强烈 的政治敏感性。

第二,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宇宙论并非出自圣经,而是承袭自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模型认为地球居于宇宙中心,太阳围绕地球旋转。这 在哥白尼和伽利略颠覆宇宙论之前的数个世纪里,一直是大学里教授的标准范 式。当然,亚里士多德的宇宙模型比“日心说”更容易在表面上与圣经某些文 本契合,但亚里士多德认为地球是球体的观点,实际上与旧约中“大地立于柱 石之上”的古代近东宇宙观并不相符。因此,在哥白尼革命之前,教会所认可 的宇宙观与严格的字面解经也不一致。

第三,认为伽利略推翻了字面解经的说法也不成立。事实上,基督徒几个 世纪以来就一直在探讨如何以非字面的方式来理解与科学相关的圣经文本。例 如,四世纪神学家希波的奥古斯丁就曾告诫同时代的信徒,不要在科学问题上 妄加评论,以免使基督教信仰蒙羞:“当一个非基督徒听到基督徒本应去解释 圣经,却在这些话题上胡言乱语时,是一件可耻且危险的事。”今天有些基 督徒认为,如果在每个涉及科学的问题上没有按字面解释圣经,就会削弱圣经 中关于耶稣复活这一核心信仰的可信度。但奥古斯丁持相反意见:

倘若(不信者)看到一位基督徒在他们所熟知的领域里显出无 知,又听见他在谈论我们的圣经时坚持那些愚昧的见解,他们怎么会 相信圣经在讲论死人复活、永生盼望和天国时所说的是真理呢?

因此,哥白尼革命非但不是无神论科学家对字面解经传统的打击,反而可 以视为是基督教科学家对沿袭了几个世纪的异教哲学误读的拨乱反正。诚然, 天主教会在当时确实进行了抵制,但正如后来的所有科学争议一样,辩论双方 均有基督徒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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