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6.3福音书中是否存在矛盾?

福音书中是否存在矛盾?

虽然四部福音书在耶稣的身份、使命与教导上异口同声,但在叙述顺序与 细节上却存在诸多差异。新约学者巴特·叶尔曼(Bart Ehrman)曾广泛著述论 述这些差异,认为圣经中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然而,他的一些例证显露出 观察者的偏见,使他得出了并非必然的结论。例如,叶尔曼指出,在《马太福 音》中,耶稣说:“不与我相合的,就是敌我的”(太12:30);但在《马可福 音》中,他却说:“不敌挡我们的,就是帮助我们的”(可9:40)。于是叶尔 曼问道:“耶稣真的说过这两句话吗?他能同时是这两种意思吗?这两种说法 怎能同时成立?还是说,有哪位福音书作者记错了?”但你只要看过一场足 球比赛就会明白:场上若有两支队伍,你不可能同时属于双方。而且,正如我 们先前提到的,耶稣常常以悖论的方式进行教导,这并不奇怪。彼得·威廉姆 斯曾引用《双城记》的著名开篇——那个为人所熟知的文学例子——来说明这

种表达方式:“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尽管如此,福音书中 表面的矛盾确实形式多样,值得细细研究。

有些难题源于我们认为耶稣只做了一次某事的假设。当我们看到他在不同 地点、不同时间说过或做过类似的事情时,我们可能就以为福音书的作者搞混 了。但就像今天的巡回传道人、政治人物或社会活动家一样,一世纪的拉比们 为了传播信息,也常常重复自己的教导。有时甚至连神迹也会因为某些原因而 重复。例如,《马太福音》记载,耶稣以五个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个男人 (另有妇女和儿童)(太14:13–21)。下一章又记载他以七个饼和几条小鱼喂 饱了四千人(太15:32–39)。这两次事件中,耶稣与门徒之间的对话极为相 似。起初我们会惊讶:门徒怎么可能如此快就忘记了第一次神迹?于是怀疑这 是否只是同一事件的重述,只是细节(地点、饼数等)略有差异。但接下来的 章节显示,耶稣自己在教导中提及了这两次事件。他警告门徒要防备法利赛人 和撒都该人的“酵”,门徒却以为他在责备他们忘记了带饼。耶稣回答说: “你们还不明白吗?不记得那五个饼分给五千人,又收拾了多少篮子的零碎 吗?也不记得那七个饼分给四千人,又收拾了多少筐子的零碎吗?我对你们 说:‘要防备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酵’,这话不是指着饼说的,你们怎么不 明白呢?”(太16:9–11)

当我们注意到这两个神迹发生的地点时,就能体会其中的深意:第二次的 神迹发生在外邦人比例很高的地区。如果耶稣的第一个神迹让人回想起上帝借 摩西为饥饿的以色列人供应天粮,那么第二个神迹就象征着这恩典拓展到了非 犹太人。耶稣在传道期间或许曾数十次喂饱过群众。正如《约翰福音》所说: “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21:25) 然而,《马太福音》为了阐明一个神学观点,却将这两次神迹接连记载了下 来。

福音书之间存在的一些明显差异源于我们现代的时间观念和历史记载的规 范。叶尔曼举了一个例子:《路加福音》记载了耶稣复活后首次向门徒显现, 紧接着就是他升天的事(路24);但《使徒行传》(普遍认为同样由路加所 写)却说,耶稣复活后向门徒显现了四十天之久,然后才升天。这矛盾吗?并 不矛盾。福音书经常把事件压缩在一起叙述,显得情节紧凑(“那时……那 时……那时……”),而实际上其中可能间隔了相当长的时间。在现代语言

里,我们也常这样说:如果一个朋友告诉我她的老板改变了主意,她可能会 说:“上一秒他还让我这么干,下一秒他又让我那样干。”其实这两次谈话可 能相隔了一周,但“前一秒钟”这种说法只是为了强调语气与态度的变化。

我们的现代审美使我们不太愿意更改事件发生的顺序。但一世纪的历史写 作风格与今天不同。尤其是在《约翰福音》中,事件的记录顺序往往是为了突 出神学意义,而非严格的时间顺序。对此,最好的现代类比或许是电影。我们 早已习惯于以非时间顺序来体验故事的不同部分。例如,在角色遇见一位成年 女性之后,镜头可能立刻闪回到他们的童年往事。我的丈夫有着一颗极其严谨 的工程师头脑,他往往很难察觉这种叙事的跳转。当我解释说“刚刚镜头倒回 到了二十年前,讲述角色的背景故事”时,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常 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就是知道!无论是叙述真实的历史事件还是虚构故事的电 影,我们都能接受这种手法。有时候,福音书的作者也会采取类似的方式。

我们对地理位置的认知也比古人更为死板。福音书作者在场景描述上虽往 往更为精确,但并非总是符合我们的预期,而有些困惑正源于我们的无知。举 例来说,《路加福音》记载耶稣在伯大尼升天(路24:50),而《使徒行传》则 说门徒“从橄榄山回去”(徒1:12)。这看似矛盾,但只要知道伯大尼传统上 被认定为位于西岸的艾尔埃扎里亚城(Al-Elzariya),该城坐落在橄榄山的东 南坡上,你就明白了。

即便在今天,我们有时也会用严格意义上互相矛盾的称呼指代同一个地 方。比如我住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而波士顿则位于查尔斯河的另一边,它 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城市,有着不同的政府、学区和身份。但我经常告诉别人 我住在波士顿,因为剑桥属于“大波士顿地区”;而且对于我的英国朋友来 说,这样说也不至于让他们一听到“剑桥”就问我:“是哪一个剑桥?”

其他福音书又是怎么回事?

丹·布朗(Dan Brown)的历史小说《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让人们普遍相信:圣经选择收录四卷福音书,是以牺牲其他更真实地描 绘耶稣形象的记载为代价的。然而,即便是对圣经持批判态度的学者巴特·叶 尔曼也承认,新约的四部福音书是“我们所拥有的关于耶稣生平最古老、最可靠的资料来源”,他指出,这一看法是“所有严肃古代史学家,无论是虔诚的 福音派基督徒,还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都认同的观点”。

有些人认为,那些未被收入正典的“福音书”代表了早期更具女性主义色 彩的基督教信仰,但被早期教会压制了。例如,一些诺斯替派(Gnostic)文 本赋予马利亚在耶稣门徒中居首要的地位。然而,若你真正阅读这些文本,就 会发现它们并非始终坚持女性主义。所谓的《多马福音》结尾写道:“西门彼 得对耶稣说:‘让马利亚离开我们吧,因为女人不配得生命。’耶稣说:‘我 要亲自引导她,使她成为男性,好让她也能成为像你们这些男性一样的活灵。 凡使自己成为男性的女人,必得进天国。’”

这种厌女的观点与许多古代哲学观点不谋而合,但这种说法与正典福音书 中耶稣对女性的高度评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且不论其神学内容如何, 这些未被纳入圣经的“福音书”是否真的是因为政治原因而被排除在外?是否 与四部正典福音书享有同等被纳入正典的资格?

虽然早期教会确实流传着其他有关耶稣的文献,但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就 成书日期以及与亲历事件的使徒的关系而言,新约四福音书更接近耶稣的生 平、受难与复活。从现存的手稿来看,在正式确立为正典之前,新约四福音书 就远比其他文献流传得更为广泛,并且早在二世纪末就已编为合集。许多时 候,其他“福音书”在文体上也截然不同。例如,《多马福音》是语录集,而 非耶稣生平与教导的记录。但我们有多大的把握认定,如今圣经收录的福音 书确实足够接近耶稣的生平事件,从而能成为可靠的史料来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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