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2.1 宗教不是压制了文化多元吗?

森甘鲁·泰梅(Senganglu Thaimei,朋友称她森梅)是一位值得《纽约时 报》专题报道的人物。她出生于印度极东北部的荣美部族(Rongmei tribe), 现任德里大学英语文学教授,同时创作了一些短篇小说,从边缘女性的视角重 新演绎部族传说。在进行这种颠覆性的部族叙事重构的同时,泰梅教授也积极 投身于部族文化的保护工作。这种保护迫在眉睫。与其他那加(Naga)族群一 样,荣美部族在十九世纪早期受到了西方宣教士的影响。如今,该部族超过80% 的人口是基督徒,而部族传统正在逐渐衰落。
对许多人来说,基督教是“西方白人宗教”(洋教),与文化帝国主义有 着内在联系,这种观念构成了他们接受基督教的重大道德障碍。我们推崇多元 化,痛心宗教曾被西方人用来摧毁本土文化。2016年6月,当我遇见森梅时,作 为白人的强烈负罪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我了解英国在印度的殖民历史,却对 那加族一无所知。若说起最老套、最令人难堪的宣教活动画面,大概莫过于美 国浸信会的白人宣教士跑去给那些曾经以猎头为传统的偏远部落布道了。
但森梅的个人经历使这一画面变得更加复杂。她在一个无宗教信仰的家庭 中长大,青少年时因一位荣美族朋友带她去教会而开始跟随耶稣。如今,森梅 嫁给了一位来自亲缘部族(良美族)的男子。她丈夫在新德里牧养着一个多元 族裔与多元文化的教会。森梅对文学充满热忱,而她对分享信仰的热情更是无 可比拟。
森梅的故事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那些受西方基督徒错误行为伤害 最深的人,反倒成了基于圣经的基督教信仰最热诚的拥护者。实际上,森梅提 醒过我,不要把那加族的基督教化过多归功于西方宣教士。西方宣教士只收获
了少数几个信徒,真正使福音在部族间传开的,是他们这些本土的信徒。(荣 美族比其他那加族群更晚接触基督教,他们的基督教是由库基族宣教士传入 的。)尽管森梅对西方文化与基督教捆绑传播的方式感到痛惜,但她同样清楚 地认识到基督教化带来的积极影响,尤其是在提升部族女性地位方面。
我此行赴印,是为了与十二位基督徒学者会面。其中十位来自那加部族, 说七种不同的本土语言。虽然印度部族原住民不在种姓制度之内,却也常遭遇 种族歧视,而他们大多数信奉基督教,这使得他们在以印度教为主的国家中更 显孤立。但我的这些新朋友们迫切希望打破“基督教本质上是西方宗教”的误 解。正如文化人类学教授、同时也是一位自豪的那加族人乔菲(Kanato Chophi)所说:“我们必须摒弃基督教是西方宗教的这种荒谬观念。”
识字是西洋文化吗?
或许做一个类比更有助于理解。并不是说基督教与西方文化毫无关联。基 督教曾主导欧洲数百年,西方产生的诸多文化成果,从绘画、戏剧、诗歌到宫 殿建筑,都浸透着基督教思想。然而,尽管基督教在西方文化中居垄断地位, 但西方文化却从未能垄断基督教。事实上,将基督教称为“洋教”,就如同将 识字视为“西洋文化”一样荒谬。西方文化无疑深受识字的影响,西方人也曾 试图强迫他人识字,并往往对对方的传统生活造成伤害。但任何一个头脑清醒 的人都会表示识字能力本质上不属于西方,理由至少有三个:首先,文字并非 起源于西方;其次,当今世界大多数识字的人并非都是西方人;第三,坦率地 说,如果认为世界大多数人是通过对西方的“文化挪用”才具备了文化素养, 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冒犯。基于同样理由,“基督教是洋教”的论断也根 本站不住脚。更何况,圣经本身便否定了这一论断。
圣经中的多元化伦理
与普遍的认知相反,基督教运动从一开始就是由多元文化与多元族裔构成 的。耶稣打破了种族与文化的界限,令他的犹太同胞深感震惊。例如,他著名 的“好撒玛利亚人”比喻之所以让最初的听众震撼,是因为故事把撒玛利亚人
这个令犹太人厌恶的族群塑造成了道德楷模。若换到今天的语境中,相当于给 一个在不合乎圣经的种族偏见环境下长大的白人基督徒讲一个黑人穆斯林英雄 的故事。同样,《约翰福音》还记载了耶稣与一位撒玛利亚妇人在井边的谈 话,这场谈话彻底地改变了她的人生。犹太人通常不会和撒玛利亚人来往,更 何况是一位犹太拉比与一位道德声誉有亏的撒玛利亚女子!但耶稣并不以为 意。或者说,他更在意的是这位被边缘化的、在宗教和性方面都备受质疑的外 族妇女。
由耶稣点燃的多元化运动,在其复活后成了燎原之势。在离世归父之前, 耶稣命令他的犹太门徒“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太28:19)。在记载基督 教早期浪潮的《使徒行传》中,上帝的灵使他们能使用不同的语言传讲耶稣的 信息。当时听道的人“来自天下各国”,包括今天的伊朗、伊拉克、土耳其、 埃及和意大利等(徒2:5-11)。此外,肩负向外邦世界传道使命的犹太使徒 保罗,彻底打破了当时的社会隔阂。他写信给歌罗西教会说:“在此并不分希 腊人、犹太人、受割礼的、未受割礼的、化外人、西古提人、为奴的、自主 的,惟有基督是包括一切,又住在各人之内。”(西3:11)[2]又对加拉太人 说:“并不分犹太人、希腊人、自主的、为奴的,或男或女,因为你们在基督 耶稣里都成为一了。”(加3:28)
同样,社会经济多样性从一开始就是核心伦理。耶稣将关爱穷人置于他教 导与事工的中心,他的兄弟雅各曾告诫基督徒在聚会中不可厚待富人、轻视穷 人:“你们若按外貌待人,便是犯罪,被律法定为犯法的。”(雅2:9)在第九 章,我们将进一步探讨用来形容教会的那些极为亲密的词汇,这些词汇将不同 种族、阶层和背景的人紧密地联结在团契之中。将基督教视为压制多元化、崇 尚西方白人特权的宗教,这种观点与新约的教导完全背道而驰。
首位非洲基督徒
人们常常误以为基督教是在殖民时期通过白人宣教士首次传入非洲的。但 新约中记载了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非洲人,他在基督教传入英美数百年前就已 经归信耶稣。在《使徒行传》8章,上帝引导使徒腓利走近一位埃塞俄比亚太监 的车辇。这位太监“在埃塞俄比亚女王干大基的手下总管银库”(徒8:27)。
腓利听见他正在诵读《以赛亚书》,便向他解释说以赛亚所预言的正是耶稣。 埃塞俄比亚人当即信从基督,并请求受洗(徒8:26–40)。这段记载恰巧居于 使徒保罗首次登场,以及他在大马士革路上戏剧性地归信基督的故事之间。这 两个故事显然都是上帝所精心安排的。
当这位埃塞俄比亚大臣将耶稣的福音带回干大基女王的宫廷时,当地人作 何反应我们已无从考证。但我们明确知道的是,在四世纪,有两名奴隶兄弟推 动了埃塞俄比亚与厄立特里亚的基督教化,促使世界上第二个基督教官方政权 在此建立,比罗马基督教化还早了半个世纪。我们亦知晓,基督教于一世纪 在埃及扎根,二世纪已传至突尼斯、苏丹等非洲各国。更重要的是,非洲孕育 了多位早期神父,其中包括基督教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神学家——四世纪的希波 学者奥古斯丁。今天,虽然北非大多为伊斯兰文化所主导,但漠南非洲地区超 过60%的人信奉基督教。到2050年,全球自认基督徒中可能有40%将居住于此。 我在自己所居住的社区已能窥见未来:女儿就读的公立小学基督教团契中, 近半数的孩童是非洲第一代移民,其中大多数正是来自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 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