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1.2 新无神论者的叙事

第一章
没有宗教,我们不是活得更好吗?
大多数大一新生都试图融入新学校,而我却格格不入。我的英文系同学个 个都很酷——有的当模特,有的演电影,而我一样都不沾边。但让我显得另类 的不只是缺乏荧幕经验:入学报到时,我的脖子上挂着一个7.62厘米长的木制 十字架。
有个男生以为我在玩反讽,谁成想我们竟因此结下了匪夷所思的友谊。他 沉溺毒品,我追随耶稣,但我们都痴迷看书。我本可以通过坦言自己曾暗恋过 好些女生来让自己显得更“酷”,但我没有。我仍希望这是我成长中的一个阶 段,等再长大点儿,这个劲儿也就过去了。于是,在我那些困惑的、世俗化 的、时而震惊的同龄人眼中,我成了少数成天抱着圣经的怪胎之一。
剑桥大学的基督徒团契比人们想象的更庞大、更活跃。我们敲宿舍门、发 福音小册子、讨论耶稣。但在千禧之交,大多数对剑桥略知一二的的观察者都 会断言,这些团体迟早会消失:在这所世界顶尖的学府里,秉持纯粹的基督教 信仰早已不合时宜。
新无神论者的叙事
从那时开始,新无神论者便围绕信仰编织起了一张旨在摧毁其公信力的大 网。2004年,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出版了《信仰的终结:宗教、恐怖 行动及理性的未来》(The End of Faith: Religions Terror, and the Future of Reason),随后于2006年推出了《致基督教国家的信》(Letter to a Christian Nation)。同年,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发表了
《上帝的错觉》(The God Delusion),该书在《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畅销书榜单上盘踞长达51周之久。2008年,已故的克里斯托弗·希钦斯 (Christopher Hitchens)推出了其新无神论劝导的巅峰之作《上帝不伟大: 宗教是如何毒害一切的》(God Is Not Great: How Religion Poisons Everything)。这些极富文采的作者宣称,基督教既不可信亦不可取。道金斯 嘲弄着被科学证伪的信仰,希钦斯则试图刺破那个将基督教视为向善力量、日 渐萎缩的舆论气球。
乘着胜利的东风,无神论者便大胆宣称他们占领了道德与智识的制高点,即使他们这样的行为已经越界。在2011年广为流传的TED演讲《无神论2.0》中,人生学校(School of Life)创始人艾伦·狄波顿(Alain de Botton)倡导一种新型无神论,这种无神论既能保留宗教的益处,又可规避信仰的弊端。他津津乐道于美国黑人的布道传统及其会众的热烈回应:“感谢耶稣!感谢基督!感谢救主!”狄波顿建议世俗听众在面对无神论布道时,可以通过赞美他们的偶像来进行回应,而非放弃这种宗教的狂喜感:“感谢柏拉图!感谢莎士比亚!感谢简·奥斯汀!”莎士比亚的世界观根本上是由基督教塑造的,不知他对被人奉为无神论偶像作何感想。但就简·奥斯汀而言,答案显而易见:这位对耶稣怀有深切、明确且持久信仰的女性,定会对这一新宗教感到惊骇万 分。
同样,在2016年旨在动员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与“无信仰者”的“理性 集会”(Reason Rally)上,多位演讲者竞相援引马丁·路德·金带领的华盛 顿大游行蹭热度,仿佛这场贬低基督教的集会能取悦美国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 基督教布道者似的。同年,我偶然读到《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上的 一篇文章,宣称要解读“为何英国的儿童故事更胜一筹”。[4]作为旅居美国的 英国人,我迫不及待地阅读,却发现其结论竟是美国的儿童故事基督教色彩过 浓,因而不够有吸引力。作者将《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与《纳尼 亚传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归为受异教思想影响的作品,却未注 意到托尔金(Tolkien)与路易斯(Lewis)皆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的作品正 建立在耶稣死而复生的信仰宣言之上。另一位被归入“优秀英国异教主义”阵 营的作者J. K.罗琳(J. K. Rowling),直到《哈利·波特》终结篇问世才透 露自己脆弱的基督教信仰,恰恰是因为其作品受到基督教影响,她担心过早披
露会暴露剧情。这种趋势仍在持续。在2018年电影版《时间的褶皱》(A Wrinkle in Time)的改编中,制作方对马德琳·英格(Madeleine L’Engle) 的原著进行了耐人寻味的文化挪用——删除了许多基督教元素。
与此同时,一批才华横溢的怀疑论小说家牢牢地控制了我们的想象力。玛 格丽特·爱特伍(Margaret Atwood)1985年的反乌托邦小说《使女的故事》 (The Handmaid’s Tale)经Hulu平台改编成电视剧后重获新生。作品虚构了 新英格兰地区被伪基督教教派“雅各之子”统治的景象:女性的银行账户遭到 冻结,女性被禁止阅读与工作,那些在核辐射后仍具生育能力的女性被分配给 男性“司令官”,在一种每月一次的仪式中被迫受孕。这一仪式据称是仿效亚 伯拉罕让妻子撒拉的使女受孕的故事。受1980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启发,爱特 伍构想出了一个同样具有压迫性的所谓基督教政权。
回到我的故土,经典科幻剧《神秘博士》(Doctor Who)带领观众在感 动、机智与深刻之间进行着扣人心弦的穿梭。博士在许多方面颇具基督的特 质,《神秘博士》也是我一直最钟爱的电视剧之一,但其反基督教的信息仍清 晰可辨。吞噬人类寿命的“哭泣天使”,受信仰控制的“无头修士”(斩首 仪式使他们彻底丧失思考能力),51世纪的教会竟成了一个军事机构。那些引 导我们抛弃宗教的动人故事、剧集和歌曲层出不穷,而我们竟忘了,那些被视 为普世性的文化财富有多少是由基督教塑造的。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基督徒确实是在自掘坟墓。文化战争的深 化使许多信徒与自身的传统割裂,信徒与无神论者竟不约而同地将世俗视作规 范。基督徒为荣耀上帝而开创大学,并建立了世界上大多数的顶尖学府,而如 今学习反被视作对信仰的威胁;基督徒开创了科学,而如今科学竟被当作基督 教的对立面。历史上最伟大的故事不乏基督徒的手笔,但一旦故事过于精 彩、过于迷人、过于奇幻,我们便断定作者不可能信奉这种所谓扼杀故事的信 仰。
这一切,又会对当今的学子产生怎样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