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5.4 更深层次的问题

民主制度何去何从?

如果我们一直在问错误的问题呢?或许宗教与暴力问题本就关联甚微,答 案仅在于建立自由民主制。希特勒本人就是在一个所谓的民主国家上台的,可 见民主并非防范种族灭绝式独裁者的万全之策。但事实证明,自由民主制与诸 多积极要素密切相关。正如平克所言:“民主国家的经济增长更快,战争与种 族灭绝更少,公民健康水平和教育程度更高,且几乎从未出现过饥荒。”

民主制度最初萌芽于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但雅典的民主并非建立在普世 自由平等的理念之上。选举投票权仅限于成年男性公民,而且“它建立在一批 同语言、同信仰、愿为城邦作战的同质化男性户主群体的基础之上”。哲学 家对民主持怀疑态度:柏拉图反对民主,认为将权力分享给天赋精英之外的人 群实属愚昧;亚里士多德则认为,仅当君主是暴君而非明君时,民主制才比君 主制更优越。此后,民主制度在跌宕起伏中发展,历经多次“虚假的春 天”。然而对当今的西方世界而言,民主仿佛已经成为不证自明的善政,如同 科学与互联网般与现代社会水乳交融。然而这种观点存在双重隐患:

首先,我们忽略了基督教与民主制度发展传播的深刻关联。这条路从来都 不是一条康庄大道。基督徒一方面助力培育了平等的民主理想,另一方面也延 续了国家主义与精英主义的压迫思想。我们不应将复杂的历史浪漫化,然 而,圣经倡导的“无论地位如何,人人平等”的伦理观,坚持“领袖乃仆人” 的主张,以及对人性本质的清醒认知,使那些深受基督教文化浸润的国家更容易接纳代表民主的权力分配。美国被称为“多元而统一的政治共同体”即是明 证。

基督教与民主之间的联系在西方之外的世界同样清晰可见。政治学家罗伯 特·伍德伯里(Robert Woodberry)的研究表明,新教宣教士的历史分布“就 解释了亚非拉及大洋洲地区民主化程度差异大约一半的原因,其影响力甚至超 越了当前统计学研究中的多数变量”。这些宣教士成为“推动宗教自由、大 众教育、印刷革命、新闻事业、民间组织及殖民改革的关键催化剂,从而为稳 定民主的诞生创造了条件”。这种关联正是宣教活动产生积极影响的例证之 一。

当我们将自由民主制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政体形式时,常常忽略了一个事 实,那就是它与世界第二大信仰体系之间的兼容性存疑。与基督教不同,伊斯 兰教所规定的政治架构和法律体系难以与民主融合。2017年《经济学人智库》 民主指数显示,伊斯兰合作组织57个成员国中,仅有6个被认定为民主国家(且 均存在显著缺陷),这种内在不相容正是西方误读“阿拉伯之春”的根源。西 方世界曾热切观望,期待穆斯林占多数的六个国家爆发的抗议运动能催生自由 民主政体。突尼斯(抗议最初发生地)确实实现了转型,但利比亚、叙利亚、 也门和伊拉克却陷入了内战,造成数千平民死亡,并伴随着“伊斯兰国”的恐 怖崛起,而巴林的抗议则遭到了镇压。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固然复杂,但重要 一点在于:许多抗议派系由保守的伊斯兰主义者领导,他们寻求推翻世俗政 权、实施伊斯兰教法,而非建立自由民主。

民主不会凭空产生,其传播更非必然。《经济学人》2017年发布的《民主 指数》白皮书报告称,全球民主平均分从5.52降至5.48(满分10分)。随着 伊斯兰教未来数十年持续传播,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民主不会进一步衰退。 民主的孕育与存续必须扎根于适宜的哲学土壤。尽管西方许多国家已经显著世 俗化,但这些基督教信仰与实践逐渐式微的国家,依然坚守着追求人类平等价 值、宗教自由及关怀贫弱的基督教哲学遗产。即便是在基督徒比例极低的印 度,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其民主模式亦源自英国自由主义传统与美国 范本,而这些模式又都建立在基督教文明的根基之上。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耶 稣,若期盼民主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那么推动基督教的传播,尤其是在中国 的兴旺发展,可能是实现这一愿景的最大盼望。

更深层的问题

但这又将我们带回到马克思所诊断出的问题上:基督徒未能实现新约圣经 的应许。诚然,基督教在促进和平与公正方面的影响巨大,世上没有任何其他 世界观能与之匹敌。但基督徒失败的记录也同样漫长。为何十字军会沉溺于无 谓的屠杀?为何众多德国牧师支持希特勒?为何以基督徒为主的美国会拥护奴 隶制?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我认为,所谓的基督教国家之所以未能活出耶稣 的教导,原因主要有二,并且这两点耶稣都曾亲自明确指出过。

首先,我们不能假定所有自称是基督徒的人都是真信徒,尤其是在那些宣 称信耶稣不但不会殉道,反而意味着权力的社会里。在论到最后的审判时,耶 稣说许多人会因被定罪而震惊,因为他们未能关爱穷乏人和受压迫者,这暴露 出他们并未真正地跟随主。其次,圣经教导我们,应当对基督徒在道德上的 失败有心理准备。我们并非天性纯良,品行不端也不只是因为缺乏良好教养、 教育或环境。恰恰相反,我们天生就带着罪性,如同方向盘失准的汽车,总是 偏向自私。每一天,我都在自己的内心里看到这一点。尽管基督徒因着耶稣的 死,从罪的刑罚中得释放,但圣经清楚地表明,直到耶稣再来,基督徒都无法 完全摆脱罪的困扰。我可以期待生命中有成长的迹象,但同时必须准备好与罪 进行一场持续终生的搏斗。正如使徒约翰所说:“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 欺,真理也不在我们心里了。”(约壹1:8)

对于今天许多的西方人而言,我们的自私未必需要通过暴力来满足。即使 杀了人也不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但若将我放在一个暴力对我有利的环境 里,谁又能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愿意相信自己会不惜牺牲生命去抵抗纳 粹。但我的道德勇气从未经受过那样的考验,而且年岁愈长,我对自己德行的 信心就愈少。我们在前面的章节中看到,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基督教的世界观总 体上帮助人们变得更有爱心、更少暴力。但即使是在教会这样的小团体中,基 督徒也面临着道德的失败。正如朋霍费尔所言:“上帝渴望引领我们进入真正 的基督徒团契,但与之一样确定的是,我们也必定会对他人、对一般意义上的 基督徒,并且(如果幸运的话)对我们自己产生一种巨大的幻灭感。”[这种 幻灭不是基督徒生命的终点,而是起点。

基督信仰的“核心暴力”

在基督教信仰的核心,矗立着一个极端暴力的象征——一个无辜之人经政 府批准,遭受酷刑折磨,被残忍处决。基督徒相信这场处决是出于上帝的安 排。有人据此认为基督教是在美化暴力。然而十字架的意义恰恰相反。暴力是 强者利用权力来伤害弱者。在十字架上,那位有史以来最有能力权柄的人,甘 愿承受最残酷的死亡,为要拯救软弱之人。基督教并非美化暴力,而是在羞辱 暴力。

十字架对暴力的揭露,直指人类最根本的困境——问题不在于缺乏教育、 民主或机会,而在于圣经称之为“罪”的那个骇人现实。而耶稣奇妙的复活, 为我们带来了盼望:罪恶终将失败,而凡为基督丧掉生命的人,必将得着生 命。这一信念,一旦铭感于心,便能化为行动的泉源。它在四世纪激励基督徒 创建了照顾病患与穷人的场所,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为“医院”的地方。它激励 马丁·路德·金相信非暴力抵抗能够战胜暴力压迫。它也激励着今天的基督徒 在世界各地舍己服侍。普利策奖得主、人权活动家纪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 (Nicholas Kristof)在《纽约时报》一篇题为《谦卑实干的福音派信徒》的 专栏文章中写道:“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亲临对抗饥饿、疟疾、监狱强 奸、产科瘘管病、人口贩卖或种族灭绝的前线,你会发现,那些最勇敢无畏的 人,往往是福音派基督徒(或在许多方面相似的保守派天主教徒);他们实实 在在地活出了信仰。”

宗教会导致暴力吗?当然有可能。但亦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因着信仰去爱 人、服侍人。尤其是基督教,它滋养民主、推动正义,以医治为己任。如果我 们认为没有宗教世界会更和平,那么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一下事实。

@福音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