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5.2 政治理想与历史现实

政治理想与历史现实
耶稣为贫苦与受压迫者奋臂疾呼的声音已回荡千年。他称自己来到世上是 为了“传福音给贫穷的人”(路4:18),早期基督徒对此非常重视:他们凡物 公用,变卖田产家业,照各人所需分配财物(徒4:32-35)。至四世纪,基督徒 开创了医院,建立了福利体系,悉心照料困顿之人。四世纪的神学家金口约 翰(John Chrysostom)更是依据圣经主张:吝于施舍就是掠夺穷人。随着基 督教的传播,对弱势群体的关怀也在不断地扩大。
然而当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审视十九世纪中叶的欧洲时,目睹了所 谓的基督教国家与圣经应许的云泥之别,遂得出结论:基督教非但未能解救贫 民,反而成了麻醉他们的毒品。他写道,”宗教是受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 世界的情感,是无灵境况的灵魂。它是人民的鸦片。废除作为人民幻想幸福的 宗教,是对他们实现真正幸福的要求。”因此,消灭宗教就是向着正义迈出 一步。
但马克思的理想在血腥暴政的噩梦映照下显得破烂不堪。仅苏联就有六千 一百万人丧生,再加上其他类似国家实施的恐怖屠戮与人权暴行,使政治学家 R. J.拉梅尔(R. J. Rummel)得出结论:
在所有世俗与非世俗的信仰体系中,马克思主义是迄今为止最为 血腥的……马克思主义意味着血腥的恐怖主义、致命的大清洗、死亡 集中营、虐杀式劳动改造、强制流放致死、人为制造的饥荒、法外处 决、欺诈性公审,以及公然的大规模屠杀与种族灭绝。
拉梅尔形容暴政下的死亡数字“几乎难以消化”,并将其归因于理想主义 政治的实践。在得出宗教是万恶之根前,我们必须认识到:一种明确反宗教 的意识形态,也曾驱使数百万人犯下残暴的罪行。与法西斯主义不同,这种意 识形态并非基于明显有害的信条,而是源自对普世正义的渴求。历史警示世 人:斩杀宗教这条恶龙,有时反而可能会释放出更可怕的野兽。
希特勒的宗教信仰
任何关于宗教与暴力的讨论,若绕开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都是不完整的。 这场种族灭绝源自一个基督教徒占多数长达数世纪之久的国家,而基督徒在其 中的共谋与缄默,将成为我们永远的耻辱。因此,我们必须扪心自问:这场大 屠杀究竟源自何种意识形态的恶龙?如果说共产主义的罪恶是无神论的污点, 那么纳粹的罪恶又是否是基督教的污点呢?
希特勒对宗教的力量有着恶魔般的敏锐。他在早期的演讲中屡屡假借上帝 之名,宣称要保卫德国免受无神论共产主义的侵袭,并在《我的奋斗》(Mein Kampf)中宣称:“我相信,今天我的行为符合全能造物主的旨意。”1933年 掌权后不久,他便促成梵蒂冈与德意志帝国签订政教协定,表面上维护教会的 自由与权益。如果说马克思将消灭宗教视为通往正义之路的铺路石,那么希特 勒则是要将宗教力量锻造成实现其野心的工具。然而,尽管基督徒未能阻止希 特勒的毁灭性崛起,但他所驾驭的却绝非基督教。事实上,据希特勒青年运动 领袖巴尔杜尔·冯·席拉赫(Baldur von Schirach)透露:“摧毁基督教被明 确认定为国家社会主义运动的目标之一”。
纳粹并未彻底否定基督教,而是推行所谓的“积极基督教”,通过篡改圣 经来服务其政治目的。他们首先重新“包装”了耶稣,让他成为雅利安人。尽 管新约明确强调耶稣的犹太人身份,但希特勒却宣称:“我无法想象基督是别 的模样,他必然是金发碧眼,而魔鬼只可能长着犹太人的丑恶嘴脸。”纳粹 时期的圣经不仅删除了旧约,更是系统性地篡改了福音书:抹去了耶稣的犹太 血脉,淡化他对以色列人的优先使命,并否定他应验希伯来圣经的预言。这种 删改简直荒谬至极,因为新约从根本上是一部犹太文本,试图将耶稣从旧约中 剥离,就如同将莎士比亚从英语里剥离一样。事实上,早期基督徒曾面临的重 大问题之一正是:如果不先成为犹太人,是否还能成为基督徒?答案显然是 “能”,但这个答案来自使徒保罗——那位自称是“希伯来人所生的希伯来 人”(腓3:5)。
除了反犹的删改之外,纳粹更以多种手段篡改新约文本以契合其意识形 态。例如,他们删去了“登山宝训”中深切怜悯软弱者的教导,把耶稣的讲道 改成了充满军国主义色彩的宣言。更令人震惊的是,纳粹最终用希特勒本人 取代了耶稣。
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在谈到希特勒的时候宣称: “我们正在见证史上最伟大的奇迹,一位天才正在创造新世界!”纳粹版十 诫明文规定:“尊荣你的元首与主宰”。希特勒青年团要诵读的模仿主祷文的 颂词,是献给他们元首的:
阿道夫·希特勒,我们伟大的元首。
愿你的名使敌人颤抖,
愿你的第三帝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愿我们每日听闻你的声音,顺从你的引导,因我们将一生跟随 你,乃至献上我们的生命。
我们赞美你!向希特勒致敬!
青年团成员甚至被要求敬拜希特勒:“元首啊,你的名字是我们青年的幸 福;元首啊,你的名字赐给我们永生。”至此,纳粹德国事实上建立了一种 新宗教:有新的弥赛亚,和一套与基督信仰背道而驰的神学体系。
可悲的是,无数的德国牧师,无论是出于信念还是被迫屈从,竟接受了这 种谎言,更有甚者主动参与传播这种扭曲的信仰。第一次世界大战重创了德意 志民族的精神,使希特勒重建民族自豪感的承诺因此变得极具诱惑力。此外, 几个世纪以来,欧洲基督教一直存在着丑恶的反犹主义思潮,当年马丁·路德 因宗教改革未能如他所愿,使犹太人大规模归信基督教而极度失望,则更加剧 了这种偏见。这使得某些德国基督徒面对针对犹太人日益加剧的迫害变得麻木 不仁。某些基督教领袖公然宣称:“永恒的上帝为我们民族制定了独一无二的 律法,这律法在元首阿道夫·希特勒身上具象化,并在他所建立的国家社会主 义国家中得以实现。”不妥协的代价是惨重的。那些拒绝随从政权的教会, 遭到了盖世太保带领的纳粹暴徒的冲击。这一切都标志着纳粹的行径早已背离 了真正的基督教信仰。
1937年,也就是二战爆发的前两年,教皇发表了一封致德国天主教徒的通 谕,指责希特勒正在对教会发动一场“灭绝之战”。他写道:“诸位可敬的弟 兄,当警惕那日益严峻的亵渎行为——在言语和文字中将上帝的圣名当作无意
义的标签,随意贴附于人类臆造的事物上。”他揭露了基督教信仰与民族主 义的根本冲突:“唯有浅薄之辈才会陷入‘民族之神’、‘民族宗教’的迷 思,企图将宇宙创造主禁锢于单一的民族疆域或单一的种族界限之内。”他强 烈反对纳粹删除旧约的行径,强调旧约“完全是上帝的圣言”,并宣告“唯有 无知与傲慢才会令人对旧约蕴藏的珍宝视而不见”。他更痛斥了篡改福音书之 举:“基督福音所达到的启示巅峰具有终极性与永恒性,不容人为修饰,不容 某些领袖假借所谓种族血统神话妄加替代。”对于希特勒的弥赛亚式个人崇 拜,教皇予以严厉谴责:
若有人亵渎神圣,漠视上帝与受造物、上帝之子与世人之间的根 本差异,妄图将凡夫俗子——纵是旷世伟人——与基督并列、凌驾于 其上,或与之对抗,此人只配称为虚妄的先知。
关于教皇在希特勒崛起的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已经有很多文章对此 进行了探讨。但这封通谕所传达的信息却毫不含糊:纳粹已将基督教扭曲得面 目全非。
同年,数千名新教徒公开抗议纳粹行径,七百名牧师遭到逮捕,多人被处 决或送入集中营。其中最著名的领袖是牧师兼神学家迪特里希·朋霍费尔 (Dietrich Bonhoeffer)。他是最早一批洞察到纳粹反犹立场邪恶本质的人。 他呼吁基督徒像耶稣比喻中的好撒玛利亚人那样,将犹太人视为“被强盗所伤 的邻舍”,即基督吩咐我们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救助的人。并且这代价极为 沉重。1939年,朋霍费尔写道:“基督呼召一个人时,是吩咐他来赴死。” 1945年,他在弗洛森比格集中营(Flossenbürg)遭到处决,距盟军解放该营 仅数日之遥。
在许多为反抗希特勒而牺牲的基督徒中,还有两位学生——汉斯·肖尔与 苏菲·肖尔(Hans and Sophie Scholl)兄妹。他们发起了一场名为“白玫 瑰”的抵抗运动,印发传单谴责大规模驱逐屠杀犹太人的行径,称其为“最骇 人听闻的践踏人类尊严的罪行,是整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暴行”;他们更 毫不畏惧地疾呼:“希特勒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是谎言。”苏菲曾说:“我 们以语言为武器。”这对兄妹最终为抗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1943年2月18日, 苏菲站在俯瞰大学中庭的楼梯顶端,将一叠传单抛向空中,看着纸片沿着楼梯向下飘散。一名校工目睹此举后向盖世太保告发。兄妹二人相继被捕、审讯, 最终被斩首。
鲜有基督徒能展现出这般勇气。太多的人如同寓言中的青蛙一般,在纳粹 宣传的温水中麻木沉沦。然而纳粹所鼓吹的“积极基督教”与所有符合圣经教 导的信仰形成的尖锐对立,仍令许多人不惜代价奋起反抗。正如朋霍费尔在被 押赴刑场时对友人所言:“这虽是终点,于我而言却是生命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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