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劳林|5.1宗教难道没有引发过暴力冲突吗?

宗教难道没有引发过暴力冲突吗?
1930年,正值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英国著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 (Bertrand Russell)曾提出这样的观点:
宗教阻止我们消除战争的根本原因;宗教阻止我们讲授科学合作 的道德规范来代替有关罪与罚的陈腐凶残的教义。人类或许正站在黄 金时代的门槛上;但若真如此,那么首先必须杀死那条守门的恶龙, 而这条恶龙就是宗教。
纵览人类历史长卷,我们不得不承认罗素的观点有其道理。所有主要宗教 的信徒都曾犯下过令人发指的暴行,且常以神明的旨意为其暴行正名。或许宗 教本身就是症结所在。也许斩杀了这条恶龙,人类自会放下屠刀。
本章将直面那些因宗教原因引发的著名与被遗忘的暴力事件,同时也将考 察宗教之外广泛存在的暴力现象,并提出一种超越信仰界限、贯穿各类人群的 暴力根源。最后,本章还将讨论基督信仰核心存在的暴力叙事。
但首先,让我们来审视宗教这条恶龙。
“因为十字军东征,我无法成为基督徒”
昨晚,我与一位很有思想的无家可归者谈论信仰。这场谈话发生在我们教 会每周为生活困顿者提供餐食之后。谈话间,他提及了十字军东征,这是他一
度拒绝考虑基督教的理由。这番论调我也曾多次从拥有博士学位的友人口中听 闻。那么,我们该如何来看待基督教历史上这个著名的污点呢?
耶稣的话语中,处处流露着对暴力的否定。他教导门徒说:“有人打你的 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太5:39)当门徒在他被捕时想要拔刀相 助,耶稣斥责了他们,并医治了伤者(路22:50-51)。“要爱你们的仇敌,为 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5:44)——这条颠覆常理的诫命彻底扭转了源于人 性,并塑造了人类历史多数伦理体系的内在逻辑:道德仅适用于自己人,外人 则可被理所当然地消灭。当罗马兵丁将耶稣钉上十字架时,他祈求上帝饶恕他 们(路23:34)。他的第一批门徒在暴力面前延续了这条爱的道路,许多人因传 扬耶稣是主而殉道。但这一切如何与两千年的基督教历史自洽?难道耶稣的教 诲不过是给恶龙套上的口笼,竟能如此轻易地被挣脱掉?
十字军东征这段历史常被描绘成西方宗教对和平的东方穆斯林发起的无端 暴力征服,如今已成为人们提及基督教暴力行径与穆斯林-基督教冲突范式时最 先援引的例证。虽然十字军东征距今已近千年,但“9·11”事件之后,双方都 借用了“十字军东征”的修辞来界定这场冲突。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警告称:“这是十字军东征,这场反恐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而奥 萨马·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则写道:“我们希望这些弟兄成为这个时 代伊斯兰斗争中的首批烈士。这是伊斯兰对抗新犹太-基督教十字远征军的战 役,由十字军首领布什在十字架的旗帜下领导。”那么,中世纪的十字军东 征,与今天的宗教冲突究竟有何关系?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澄清几个普遍的误解。历史学家托马斯·马 登(Thomas Madden)称十字军东征是“西方历史上最遭曲解的事件之一”,并 指出,近年来,通俗历史著作仍在重复“早已被史学界破除的迷思”。[4]这些 迷思的核心,正是前文所述“西方基督徒无端向爱好和平的东方穆斯林强加信 仰”的叙事。然而真相几乎截然相反。用历史学家罗伯特·路易斯·威尔肯 (Robert Louis Wilken)的话说,十字军东征“是基督教的反击战,旨在收复 那些在伊斯兰势力踏足之前就已基督教化数百年的领土。”
基督教运动从一开始便强调非暴力,但穆罕默德本人却率领了最早的一批 穆斯林军队。马登这样描述从伊斯兰教创立到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间的这段历 史时期:
穆罕默德逝世后不久,伊斯兰战士便以磅礴之势攻打基督徒。他 们大获全胜:巴勒斯坦、叙利亚、埃及——这些昔日的基督教核心区 迅速陷落。至8世纪,穆斯林军队已征服基督教的整个北非与西班牙地 区。11世纪,塞尔柱突厥人又征服了小亚细亚(今土耳其),该地区 自圣保罗时代起便为基督教之地。
耶路撒冷首次被穆斯林军队攻占是在公元637年,即穆罕默德去世五年后。 但他们的领袖哈里发·奥马尔(Caliph Omar)仍允许基督徒朝圣,只需缴纳一 定费用即可。然而,到了1076年,土耳其穆斯林重新夺取耶路撒冷后,局势发 生了变化:朝圣者遭到了袭击,主教被绑架,圣地被亵渎。来自东方基督徒的 求援呼声促使教宗乌尔班二世(Pope Urban II)于1095年在法国召开了欧洲领 袖会议。经过八天的商议,西方基督徒决定采取行动,于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正式展开,其目标是收复耶路撒冷。
第一次东征的确达成了目标——耶路撒冷被攻陷。但就许多其他方面而 言,它也是一场灾难。远征军尚未抵达圣城之前便已伤亡惨重。残余部队最终 抵达时,早已筋疲力尽、饥饿难耐。耶路撒冷城内物资充足,因此围城对守军 的损害反而小于攻城者。但一旦城池陷落,随之而来的残暴程度便远超中世纪 战争的常态:数以万计的穆斯林(包括妇女和儿童)遭到了屠杀。
虽然我们必须将收复耶路撒冷的渴望放在历史的语境中去理解——毕竟在 此之前,东方的基督徒已经承受了数百年穆斯林军队的征服与压迫,但这场对 于妇孺的无谓屠杀,仍标志着基督教伦理的惨痛失败。有人试图将耶路撒冷的 陷落与旧约中约书亚攻陷耶利哥相提并论(当时只有妓女喇合和她的家人因帮 助约书亚的探子而得以幸免)。尽管在旧约中,上帝的子民有时得蒙指示去对 别国施行上帝的审判(反之亦然),但新约却彻底转变了这种范式。耶稣一贯 倡导非暴力;在十字架上,他亲自承受了上帝对万国的审判。或许我们能从基 督教信仰中为此次出兵保护弱者找到伦理依据:保卫遭受迫害的宗教少数群 体,无论是十一世纪耶路撒冷的基督徒,还是二十世纪德国的犹太人,显然都 属于这个范畴。然而,新约一再告诫人们不可诉诸暴力,因此,对无辜平民的 滥杀,从任何公认的基督教立场来看都是不正当的。
更令人发指的是十字军在沿途针对犹太人的暴行。正如历史学家马登所指 出的,那些事件是“直接违反教会法的孤立案例,并且同时遭到了教会与世俗 领袖的谴责”。然而,这些反犹的暴力事件仍体现出了一种对杀戮的欲望。 更令人震惊的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竟洗劫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基督教城市 ——君士坦丁堡。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此前希腊正教徒对拉丁基督徒的屠杀, 但它也暴露出了基督教历史上一个悲剧的现实——尽管圣经中一再强调跨越差 异的主内情谊,尽管耶稣甚至命令门徒要去爱仇敌,尽管耶稣本人拒绝暴力, 而早期基督徒甘愿殉道,但在过去的两千年里,基督徒却仍深陷彼此攻伐的泥 潭。
这一现象一直延续到了宗教改革时期,甚至近代仍有回响——从北爱尔兰 天主教徒与新教徒的冲突,到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在这个基督徒比例最高的 非洲国家,数十万图西族人被占多数的胡图族政府屠杀)。
毫无疑问,暴力冲突一直伴随着历代基督徒。有些或许在基督教伦理框架 下有其正当性(例如为保护弱者),但更多暴力冲突与耶稣的教导根本相悖。 然而,时至今日,我们在评判十字军等暴力事件(无论其多么复杂)时,所 遵循的标准仍源自基督教。它打破了部族伦理中的“敌我”界限,坚持即使仇 敌亦有人性尊严与价值。
但尽管如此,我们能不能转向一种比基督教更为和平的宗教呢?对于我那 些不再信奉一神论、却仍想保有某种精神信仰的朋友而言,答案似乎显而易 见。
那么佛教呢?
我们许多人都将佛教视为世界宗教版图中的异类。如果说伊斯兰教与基督 教总让人联想到圣战与十字军东征,那么佛教则令人想起宁静的禅修。此处似 乎不见恶龙的踪影。但倘若我们为伊斯兰国的暴行所震惊,那么我们也必同样 为发生在缅甸境内(佛教徒占多数),针对罗兴亚穆斯林所实施的种族暴力事 件而感到震骇。
当士兵闯入哈西娜(Hasina)的村庄时,他们用枪指着她和其他妇女,在 她们面前处决了村里所有的男性。随后将妇女和女孩五人一组驱入茅屋。“我 试图用头巾遮住孩子,但他们看见了她的腿,”哈西娜回忆道,“他们抓住我孩子的腿,将她扔进了火堆里。”士兵在殴打并强奸了妇女们后,锁紧屋门 纵火焚烧。据无国界医生组织估算,类似暴行导致逾九千名罗兴亚人丧生,其 中包括上千名儿童。这场种族灭绝暴行在我执笔时仍在继续。
《纽约时报》2018年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我们为何对佛教徒施暴如此惊 讶?》提醒我们:“佛教社会中的暴力事件在历史上从不鲜见”。文章列举了 1983至2009年由“特定佛教民族主义”催生的斯里兰卡内战、现代泰国的暴力 事件、达赖喇嘛所属教派的内部冲突,以及“日益增多的学术研究揭示了佛教 机构在二战时期日本民族主义中的军事共谋”。关键点并非在于佛教特别容 易引发暴力,毕竟数百万的佛教徒都过着和平的生活,但若视佛教为无血光的 宗教,便是自欺欺人,也会因此漠视佛教徒施暴的现实,尤其是针对穆斯林的 迫害。这头正念的恶龙同样会喷吐烈焰。
2016年,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执导的电影《沉默》 (Silence)再次让这头恶龙出人意外地现形。我们往往将东方的宗教浪漫化, 但《沉默》却揭示了十七世纪日本神道教-佛教政权对基督徒(包括欧洲宣教士 与日本信徒)的残酷迫害。数以万计的基督徒被处以惨绝人寰的死刑,以至于 殉道者的记录都难以尽述。如此规模与残忍程度的暴力,理应烙印在我们的集 体记忆中,但我们却遗忘了。确实,世人对十七世纪日本基督徒遭到大屠杀的 集体失忆,与对五百年前十字军东征的鲜活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日本迫害 基督徒的历史,是我们刻板印象中难以容纳的“异类”事实。
本书纵使用尽所有篇章来挖掘宗教信徒实施的暴力史实,亦难窥其全貌。 诚然,不同的恶龙喷火的强度不一:以伊斯兰教之名实施的暴力,无论是在过 去的一千四百年里,还是当今世界,都更为显而易见。但如果回顾整个人类的 暴力史,没有任何一种主要宗教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犹太人作为长期被迫害的 流亡群体,虽然曾饱受多数民族的压迫与暴力,但当今持续不断的巴以冲突, 让我们在宣布犹太历史没有暴力之前也不得不三思而行。那么,罗素果真是对 的吗?我们能否断言,斩杀宗教这头恶龙后,必将迎来和平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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